冬日的早上,太陽難得地露出腦袋。我坐在門口一邊懶洋洋地曬著暖和的陽光,一邊瀏覽著當天剛到報紙。凝神間聽到旁邊五歲的小女讀著她剛學會的古詩:“江南 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北,魚戲蓮葉南。”奶聲奶氣,極像一首吳音軟耳的晨曲,卻一下子將我的思緒扯得很遠,在這個冬日我 想起了那那一株野荷、那一縷香魂,那一個村子、還有那……
一
小時候我家鄉的村子前面有一張荒塘,不大,有三、四畝左右。據說這塘是村里 的人在此挖泥做泥磚用來蓋房,今年你挖,明年我挖,村里嶄新泥磚房就在村民蕩漾著笑意中一間間蓋了起來,桃符也不斷地更新著。久而久之,泥塘也越挖越大, 遇上雨季就成聚積成了一口大水塘了。後來,一些村民看荒著怪可惜,就在塘中丟下幾段蓮藕,蓮藕旺盛的生命力在肥沃的泥土中不斷蔓延著,荒寂的水塘一下子就 熱鬧起來了。
每年春水一起,塘里平靜的水面在好像無意間起了變化,開始時是只看到一小片圓圓的綠色的葉子,接著兩片、三片……顏色也由最初的淡黃 色慢慢變成淡綠色,然後才是綠色。夏天到來的時候,塘中已鋪滿了一張張圓圓的蓮葉,你擠我擁,碧綠無比。因著蓮葉的緣故,原來渾濁的池水也變得青綠起來, 偶爾會看到一條大魚浮上來。不久一枝枝紫紅色的荷花蓓蕾,好像在一夜之間就箭一般飆出水面來,像一位亭亭玉立少女,羞澀地打量著這個陌生而精彩的世界,開 出了滿池的緋紅,又像一個籠著輕紗的夢。
荷塘也是我和村里夥伴的童年樂園。那時我和夥伴們到荷塘里游泳,有時還分成兩組互相鬥水仗,我們摘下一張 碩大的荷葉戴在頭上,學著游擊隊一樣潛伏在水里與“敵人”周旋著……有時遇上雨天,我和夥伴們就塘邊架起釣桿,就夥伴驚呼間扯起一條條肥大的鯉魚、斑 魚……後來,有人看到了荷塘商機,就向村里承包了荷塘,在荷塘里種上蓮藕,養起了魚,不准我和夥伴下塘玩了。恨得我們經常去他塘里搞破壞,偷偷去摘他盛開 的荷花,好幾次還被追著打罵呢。但是後來那個承包者發現在成熟期無法將塘水排幹,當然也就無法挖到蓮藕,養魚也賺不了幾個錢,就放棄承包了。於是荷塘又回 到了我和夥伴們的手中,荷也就真正成了野荷。
二
從那個村子走出來後,我靈魂一直在遠離故鄉的城市裡無根地漂泊著。為著把自己沾滿泥巴的 雙腳插進城市隙縫裡,我經常守在三更燈火下碼著清貧的文字,在城市燈紅酒綠間堅守著最後的陣地,期間有過失意的徬徨,有過無望的掙扎,當然有過成功的喜 悅。但在心情跌宕時我總喜歡拋開一切工作壓力和生活煩惱的羈絆,逃離這個煩躁的城市回到那個叫做故鄉的村子,回到那片野荷身旁,就像回到生命最初的地方。
我 常常長時間站在荷塘邊,與一株剛破苞而出的紫紅色的荷花箭久久對視著。那株荷花箭真美啊。她的枝條嬝娜,糾葛而不錯亂,頎細而不柔弱;她的葉亭亭如蓋,舒 捲而有韻致,飄展而不輕佻;她的花盈盈如貝,迎風而愈嬌,香遠而益清;她的藕,虛心有節,出泥而不染;尤其是她的蓮,在開完一塘夏荷之後,卸下舞衣、洗盡 鉛華,仍然能掬起那由翠綠轉為袍黃、素樸如一枝朽木的蓮蓬,整整齊齊地蘊藏著那顆顆果實。且在溫潤如玉、瑩潔如珠的蓮子間,夾一葉碧如翡翠般的苦苦的蓮 心。
觀荷賞荷,最佳的時間是在帶雨的清晨。層層的葉子中間,雨露締造出一顆顆滾動著的珍珠。呼吸著湖上清新的空氣,親吻著野菏的芳香,此刻的我, 似乎與眾不同,似乎有了某種特別的氣質。也許,這就是野菏與心的融合吧。此刻我沉浸在一個忘我的氛圍中。這輕柔而甜潤的感覺叩開我的心靈,讓我忘記了世俗 的煩惱,讓我讀懂了愛的真諦。在這野荷盛開的湖上,你會體驗一種鮮見的昂揚,你會突然感到野菏存在的親切氣息,心中註入一絲萬物皆有靈性的思緒。原來喜樂 悲愁全在一念之間。一年好景,一歲繁花,本無需遠求,只要能以無沾不染之心,鉅細靡遺的眼,真正去領略,就是福氣。
三
再見那片野荷時, 就只剩下一旋儿嘆息了。這幾天寒風冷雨驟至,想著又好長時間沒回過村子了,想著故鄉里衣衫單薄的親人,就買了幾件棉衣趕回去,順便到那片荷塘走走。誰知一 見之下讓我吃驚不已:那些曾經遮天蔽日的青荷,大都折戟沉沙,栽到泥水中了。只有幾莖殘荷在冷風中堅守,像一群襤褸的老人。也許野荷老了,真的老了。他們 好像在不停地質問我:“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時候,你為什麼不來?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時候,你為什麼不來?
我自己也弄不清,怎 麼就把這一年一度的荷給忘了,忘得如此的干乾淨淨。是不是那些亭亭玉立的青荷,見我久期不至,才紛紛凋損、萎頓的呢?我的心不由得慌亂起來,想必臉色也是 羞愧的。這幾年象蝸牛一樣把房子挪進城里後,我以為自己真正成了日曬不到、雨淋不著的城里人了,努力去習慣城里人的流行色和冷漠的臉孔,在城裡的大街小巷 裡招搖著……但這次與野荷的偶遇,才讓我恍然發覺,自己的根永遠留在了那個村子,留在了那片曾經養育過我的土地上。
那天我在村子裡瞎逛著,這幾年 村子明顯地老了,原來泥磚房子經不住長年日蝕雨淋而紛紛倒塌了,村子裡的人也陸續將房子搬了出去,老屋的崩塌、村民的搬遷讓村子更加破敗不堪,缺少人氣的 村子一副了無生氣的樣子。當年村里的伙伴們現在也像我一樣為著生計也到別人的城市裡奔波著,平時也很少回到村子來,也許生活的壓力早已把年少時對荷塘那份 眷戀消磨殆盡了,泛不起一絲波瀾。
野荷不再美麗,不再青春勃發、嬌姿嫵媚,也不再以那一暈又一暈粉紅的花,潤出一片風采了。也許,殘荷真的老了, 生命留給她的大概就只有懷舊、懺悔與嘆息了吧。我在荷塘邊久久地沉默著,出神地註視著那一枝枝雖然衰老卻依然堅挺的殘荷:殘荷們在砭人的冷風中抗爭著,不 肯折腰摧眉,更不肯跪倒於地,始終高擎著一面面旗幟,頑強地展示生存與睿智。也許,她們抵死不渝地積聚著能量,以便在下一個春天到來時,可以更加燦爛地開 放啊!我是這樣想著
隨心 2009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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